快樂,是可以傳染的。
悲傷,是可以感染的。
* * * * *
社團的出外採訪,對這群少年少女而言這是個快樂的假期。
胖呆、小冉、小青、玉芬和郁儀一同搭上回程的公車,望了這間古色古香的三合院一眼,也該跟它和它好客的主人說掰掰了。
然而,為了司機的生理需求,和它道別的時間好像又長了點……
看司機好像吃壞肚子急著找人借廁所要大解的樣子,五個人不禁拿起司機取笑。
小青:「看!太久了吧?」
公車上只剩五人空等司機的此時,遠遠走來一名身材有點圓的小學生,小冉習慣性瞄一下離公車還有點距離的小孩:白色的制服上衣、青色短褲、黃色小帽子,普通到不行,除了他把紅色書包背在胸前那個樣子。
雖然書包背前面很特立獨行,不過小冉小小偷笑一下:『很獨特沒錯,不過很怪。』
但是小冉還是不管他繼續聽朋友聊的話題。
「啊--!!!」發出慘叫的人是玉芬。隨著她的慘叫聲,大家下意識地望向她。她好似受到很大的驚嚇,靠著公車座椅好像嚇到腿軟似的,右手顫抖地指向公車開在中間的門……
見到那一幕,所有人全不由自主地往後退,冷汗直流……
那名小學生站在車門前,看著眼前的大哥哥大姐姐們,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……然而令這五名男女嚇到說不出話來的,並不是那陰森森的笑;也不是那發青的臉孔……而是,
那孩子的肚子被掏空了。
肚子開了個大洞,裡面什麼也沒有,像是肋骨也被拔掉了,連胸腔裡也沒半點該有的內臟,有的只有在鮮紅中微微發白的脊椎……
小冉看到的並不是什麼紅書包,而是被掏空的大洞。
小學生自顧自地慢慢走上公車……
儘管想跑,五名男女只能勉強靠在公車座椅上,雙腳也不聽使喚。
* * * * *
「啊--!!!」
司機好不容易跟屎神搏鬥完畢,還在擦屁股時就聽到這一聲女子慘叫。
「該死的!那聲音好像從車子那邊來的?不會出事了吧?」
急忙加快右手的動作,對了,馬桶還是要記得沖……
「砰--!!!」
那不是爆炸聲嗎?
深怕遇上炸彈魔的司機立刻衝出廁所,一出廁所就因太急而撞上門外守候的主人。
主人像是蠻擔心地:「你的車子裡好像出事了?」
「哦!我現在就過去!」司機不禁心中嘀咕著:『出事了你怎麼不去幫我看哪?』
一回到車上,他臉立刻青了一半,現在的情況,他能做的只有拿起手機……
「警察局嗎?我這裡是……」
公車裡,一片血肉模糊,五名男女抱成一團,身上血跡斑斑,好像受到很大驚嚇似地一直盯著地板上的碎肉塊看。
不明究裡的司機走到他們身邊,他嘗試著在警察來處理前先鎮定他們的情緒:「你們還好吧?先跟我下車,等一下警察就會過來了。」
他不禁心中暗想著:『車子變成這樣,應該是我比較需要被安慰吧……因為到時這些全都要由我自己清啊!話說回來,這是什麼動物?怎麼會在這裡變成一灘肉塊?嗯?有布料?是衣服?難不成……是個人?』
五名男女也慢慢振作起來,用著極緩慢的動作從公車前門攀著扶手步下車。
警方過了幾十分後才到,聽了胖呆的描述,判定那些血肉原本是個小孩後,立即拉起封鎖線。
經三合院主人證實是有個小孩有走上公車但沒出來,但這群年輕人的言詞實在令人無法採信。誰會相信這個小孩在變成肉塊前就沒了內臟?
但現場還是疑點重重,小學生似乎不像是炸彈炸爆的,因為現場並沒有火藥反應,然而,如果不是被炸的,為何屍身毀損得如此徹底?
儘管疑點重重,還是讓五名男女先回家休息去。
而五人也為了這件事,向學校請了長假。
* * * * *
原先想在忘了這件惡夢前不碰面的。然而聚會的理由卻來自電話中的噩耗:小青和玉芬的驟然而逝。
剩下的三人全聚在胖呆的房間裡,郁儀不停地哭著。想也是,她和玉芬的感情是走了六年有了。
小青和玉芬的死法和那名小學生一樣,像是被炸彈炸成碎片,卻又查不到火藥的反應。然而和小學生的不同,他們的內臟反而很完好地出現在肉塊堆中,內臟沒跟著被炸掉,也是一大謎題。
「這像傳染病一樣……那個小孩死在我們的面前……所以我們一定會像他那樣死掉!」胖呆忍不住地低吼著:「我不要死!我不想死得這麼莫名奇妙!」
小冉看得出他很恐懼,但自己也何嘗不想多活幾年?誰想這麼莫名奇妙就身體爆掉?誰想這麼倒楣,剛好那天在公車上的人是他?
但是,這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了,又能怎麼辦?
網路上雖然什麼希奇古怪的都有,什麼奇人異事都有……
誰能告訴他,遇到個身體自爆的小孩會怎樣?是不是遇到身體自爆的小孩,自己也會跟著爆?要怎麼才不會這樣死掉?
連七夜怪談的錄影帶詛咒都沒人能破。
郁儀看著沉默的二人,害怕死亡的恐懼漸漸壓過失去摯友的悲傷……她緊緊抓著小冉:「怎麼辦?現在我們怎麼辦?小青跟玉芬都死了!我們也會死的!一定會輪到我們……我不要!你是我們之中頭腦最好的,你一定知道怎麼解決的吧?」
頭腦最好,也不見得能應付這種前所未見的情況……但小冉並不是頭腦比他們好,只是比他們冷靜了些。
看著郁儀歇斯底里的模樣,原本被逼得快冒火的他火氣頓消,選擇了電影裡的人都會做的決定:「我們回去那天遇到那個小孩的地方吧。」
「去了有啥用啊!就算有啥消息來得及救我們嗎?」胖呆不禁發出抗議:「說什麼我也不會再去那個鬼地方了!」
郁儀也抱著頭痛哭著:「我不要搭公車!不要再搭公車了!」
「好吧!要我想辦法,卻沒人要配合我……那我要先回去了。」小冉強壓著一股怒火,但是想著大家的處境,怒火也隨之而消。
他正要踏出胖呆的房門,卻像有感而發地回過頭:「如果你們想到更好的方法就打電話給我……不然……就儘量做自己喜歡的事,讓自己快樂點吧。」
郁儀下意識地望向胖呆,看著胖呆有點發青的臉,又意識到小冉一出門就只剩下孤男寡女……她立刻也跟著小冉的腳步:「我也一起走。」
胖呆一個人呆坐在房裡,望著鏡子裡,臉色越來越差的自己……
* * * * *
就算死,也要死得明白。
帶著這個想法,小冉獨自一人來到公車總站。看著一班班的公車,突然讓他想到當天那位司機,記得他叫李明德。雖然程度不同,但那天他也是受害者之一,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好?
『還是先拜訪那位司機先生好了……』這麼想著,他便來到服務台:「請問,能不能幫我查一位司機,名字是李明德。」
「請問找他有什麼事嗎?」
「之前路上出意外時曾受過他的幫助,所以想來謝謝他。」
「請稍等一下。」接著,站務小姐便開始打起電話。過了幾分鐘,她便掛上了電話:「李明德先生所駕駛的公車就快到站了,請再稍等幾分鐘。」
幾分鐘是多久?但十分鐘是有了。
正當小冉等到快睡著時,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他背後出現:「找我?哪位?」
小冉立刻起身,那出聲的男人的確就是那天那位倒楣的司機。
「咦?你好像是那天小學生自爆事件的觀眾嘛?」司機的記性不錯,還認得出他來。
小冉立刻鞠了個躬:「那天謝謝你的幫忙。」
「哦,倒倒水給你們喝而已,那種小事……」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,不過回想起那天的事,他還是有點小抱怨:「不過那天還真衰,拉肚子又遇上炸彈客,清那台車花了我不少力氣,根本沒人敢幫我清理,公司也不肯讓我換車……」
說著說著,就看向站務管理室。
小冉竊笑了一下,才有感而發地:「不過那天你一定是有神保佑……不然你就會跟我們一樣了。」
司機聽了這句話,才像驚覺到什麼似的連聲道歉:「對不起,我不是有意……」
「為什麼要道歉呢?」
「因為你朋友的事情……很多人都知道這怪異殺人案,我不是有意害你難過的。」
看他這麼誠心的道歉,讓小冉不禁笑了出來:「那件事情就算了……就當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吧。」
命中註定……他望向天際深深吸了一口氣:『對了,說不定是命中註定,我們五個人該死不死就在那天遇到那麼無聊的死小孩。』
像是為了道歉似的,司機低頭苦思,總算從腦中挖到什麼可以獻給對方的消息:「對了,後來復工後,我有在公車上打聽到一些消息……」
沒等他說完,小冉眼睛立刻為之一亮:「消息?」
「嗯。那個小學生……聽那個借我廁所的人說,應該是住在附近的小孩。那個小孩沒有父母,聽說父母早就車禍死掉,是跟祖父一起過日子的。因為小孩死得太奇怪了,記者可能疏忽掉,其實那個小孩的祖父後來也被發現已經死了……至於怎麼死的,有人說是病死,也有人說是被人害死的。」
小冉懷疑地問:「被害死的?」
「因為祖父手下有很多不動產,原本應該全由這小孫子繼承,難免讓人覺得只要小孫子不在,祖父的遺產就可以分給其他親戚了。所以有人認為小孫子跟祖父都是被殺害的。」
「那麼,其他的人對那個小孩的死有什麼看法?」
司機沉思了一會兒:「有人趁小孩不注意時在他的衣服裡放小型炸彈。」
也就是說,所有人都不知道內臟的事了?
司機接著說:「不過警察有說過事後收集起來的骨肉份量好像有少……而且,死亡時間不大對?這個就有點怪了,可能我聽錯的吧?」
小冉想了想,這位情報流通站只能收集到這些情報,自己親自跑一趟也不會比這些還多了。於是便打消了前往事發地點的想法。
「對了,李先生……你現在開的這台是之前我們坐的那台嗎?」
「是啊。現在一堆靈異人士動不動就跑來專程坐這台,我想不開都不行哪。」他嘆了一口氣:「不過晚上六點後,這班車就停開。我可不想晚上還開著死過人的車……」
因為想拍攝到靈異畫面嗎?小冉想到此不禁又苦笑了一下。
買了些東西給李司機當慰勞後,小冉便回家去了。
* * * * *
天色漸暗,無人的小路上只要是孤身一人,都會想加快腳步。
正當小冉伸手進口袋,搜索著口袋中的鑰匙時,郁儀的聲音從背後響起。
「小冉……你總算回來了。」那個聲音有點落寞又似無力。
小冉回過頭,在這樣的大熱天裡,郁儀戴了頂大圓帽,身上穿著黑色大衣,一身黑得像是剛參加過葬禮。
他不禁問:「怎麼穿成這樣?」
「胖呆已經死了……昨天晚上。」她的語氣依舊充滿了無力:「今天……輪到我了。不過還好……趕得上見到你……」
小冉向她靠近了幾步:「別這樣……說得自己好像快死了一樣。胖呆的事,我也很遺憾……」
在夕陽的紅色光輝中,小冉沒注意到郁儀的蒼白的臉……
「為什麼要遺憾呢?我們也一樣……其實我……」郁儀拉開她的大衣。
「郁、郁儀……」小冉不由自主地倒退到門旁:「什麼時候……?」
她的內臟已經不見了,就如同公車上的小男孩一樣,鮮紅的胸腔和腹腔一覽無遺。
「那些都不重要了……我想說的是……」她的眼淚落了下來,是鮮紅色的血淚……
「……我想說的是……我很喜歡你……」
語畢,過去那總是笑得很甜的笑容,在一片紛紛墜落的紅英中消失了。
* * * * *
「那孩子已經三天沒出過房門了,不知道會不會怎麼樣了?」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擔憂。
「沒辦法的事……遇上這種事情……」父親十分無奈和無力。
「要不要帶他去收收驚?還是帶去驅個邪?」
「不要那麼迷信,那都沒有用的!」
父母親的聲音一直在耳畔響起……當初的五人幫,現在他是最後一人了。在郁儀死去的那一刻,有很多事情很自然的被刻在他的腦裡……
那個孩子的血是個詛咒。當時看到他這麼死去,而被血濺上身的五人就註定了命運……只要和那孩子一樣,將血和臨死的詛咒一同帶去其他人面前,被血濺到的人也會步上同樣的命運……
腦中浮現了許多像是不屬於自己夢境的畫面……
被人勒死的老爺爺……
目擊了老爺爺被殺死一幕的小學生,
被人一刀刺進心臟而死……
很多人一起品嘗精心烹煮過的內臟大餐……
一幕幕的陌生人身體爆裂而死的畫面……
那小孩陰森森的笑容令人揮之不去,現在他不只笑著,還發出聲音:
為什麼只有我要這麼死掉?你們為什麼不去死?
一起死掉吧!大家都在這裡了!
* * * * *
這些全像是來自夢境的畫面他拼湊不出個所以然,也無力去組合些什麼了。現在的他只知道,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吧。
不要出去,
不要讓其他人也被這種無聊的詛咒上身……
那小孩的詛咒只使用在我們五個人身上就好。
「全都是你不好好看著他!讓他參加什麼奇怪的活動,才會搞成這副德性!現在還好意思說時間久了就好了?」
拜託你們不要吵了……讓我安靜點行不行?
「妳是孩子的媽,孩子的事都是妳管的,現在才來怪我不管他?我要管時妳怎麼不讓我管?」
發生了事情只會推來推去……
「現在就是說我沒盡到母親的責任就是了?」
我就快死了……在我死了以後你們還要這麼吵嗎?
「哼!我先去睡了!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!」
我……就算死了,地球也是一樣的轉,大家的日子也不會改變……
一個人在這孤伶伶的等死……
為什麼呢?
因為不想害到其他人?
為什麼……我總是替別人設想……但是……卻沒有人願意替我想一想?
為什麼我要為了別人而選擇讓自己默默的死去?
我這麼死了,也會很快被別人忘記……
那麼……
* * * * *
母親下班,順便從市場帶了些魚肉回來準備當今夜的晚餐。一進門,便聞到一股食物的香氣。
母親開口問:「小冉嗎?在煮晚餐啊?」
圍著圍裙的小冉在瓦斯爐前,拿著大湯匙十分專心地攪動著大鍋內的濃湯:「嗯,我在煮湯。」
「什麼東西?讓我瞧瞧?對了,你什麼時候會作菜的?真讓我意外。」母親好奇地走過去看。
「在食譜上看到的作法……嗯……名字我忘了,不過是用豬心作的湯,很好喝,聽說對身體很補的哦。」
小冉自信地舀起一瓢給母親嘗嘗味道。
「嗯,還真的有餐廳的味道。」母親十分滿意,眼角瞟到另一邊已做好的料理:「這是薑絲炒大腸嘛!這你也會做啊?」
「小試身手嘍。」小冉看湯也煮得差不多了,伸手將瓦斯爐關掉,將湯倒入一個漂亮的湯碗:「今晚爸爸和媽媽一定要吃光光哦。這可是我的第一次,一定要好好的品嘗。」
說完,他穿起平時慣穿的夾克,卻沒打算將圍裙拿下來。
母親正想著今晚要再多煮哪幾道菜時,見他好像要出門了:「小冉,等等要吃晚飯了你要去哪?」
「晚飯我不吃了,跟朋友有約。」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。
「好吧,快去快回。」母親頭也不回地囑咐著。
「嗯,一定要吃完哦……」
他微微牽動嘴角,按著空洞的胸口,一步步,朝著百貨公司走去……
快樂,是可以傳染的。
悲傷,是可以感染的。
恐懼,是可以渲染的。
殺意,是可以擴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