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留魂匣?」
一名揹著書包的學生站在展示櫃前,好奇地讀著架上的牌子。牌子後方是一只木盒,上面沒什麼雕花,只有在盒扣有雕鏤著蒔繪,深楬色的盒身,因亮光漆的關係而顯得乾淨光滑,如果除去那層漆,就只是普通到不行、不可能有人想買的木盒,那層漆至少保障了讓人想在裡面放東西的吸引力。
乾淨的櫥窗外,是還沒太多人閒逛的早晨,現在學校已經開始上第一堂課了吧?而自己卻蹺課來這間精品店鬼混…沒辦法,這麼早除了早餐店跟網咖之外,沒別的地方可逛…至少現在想不起來還有哪裡可逛。
青名高中三年級的林晉城,他是個成績不佳、素行不良的學生,但素行不良歸不良,他並不是太保小流氓之類的不良少年,只是不想上課才蹺課。反正就算乖乖上課,也不可能考得上國立大學,一定是淪為私立大學的肥羊,與其將青春浪費在老頭子的口水下,還不如出來透透氣,至少心理會健康些。
一旁走來一位看似工讀生的年輕男店員,他面帶微笑地:「感興趣嗎?很可惜的是這個是非賣品。我們有其他的複製品,先生要不要跟我一起來看看?」
『先生?我看來有那麼老嗎?任誰看到書包上這麼大的青名高中四個字,都知道我是學生吧?!更何況我還穿著制服!』看著那店員,他好像也只比自己年輕一點罷了…國中生吧?似乎是國二到高一的年紀罷了…這讓晉城打消了出口抱怨的念頭:『算了,反正我年紀比他大…』
店員留著一頭過肩的天藍色長髮,一雙金色眼瞳不禁讓人聯想到黑貓的眼睛…現在這種時間居然在這裡工作,應該是個中輟生,又是染髮又裝變色隱形眼鏡…應該是個很愛玩不學好的傢伙…這種精品店願意聘用他,真是奇怪的一件事。
他搖著手:「我不是想買這個,只是對它的名字很好奇罷了…『留魂匣』,聽名字好像是可以把靈魂收納在裡頭的感覺,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吧?這種東西應該只會出現在神話或漫畫裡才對。我不缺盒子哦!」
「的確是出現在神話裡的物品…『潘朵拉之盒』跟『浦島太郎的玉手箱』都是類似的東西。與其說是收納靈魂,不如說是收納類似的非具體事物。」
「『潘朵拉之盒』是關著貪念啦慾望的惡意…還有關著希望啦…可是『浦島太郎的玉手箱』是關了他幾百年的光陰吧?這中間好像差很多哦?!」
「那就得看你想關什麼東西進去。我不是說了嗎?這是收納類似的非具體事物。」說著說著,店員伸手取下那只木盒,將它遞給眼前好奇的客人:「你想看看嗎?不過,如果沒有想關進去的東西,就別打開它…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,沒有打開來看的價值。」
聽著店員說的話,他眼睛為之一亮:「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打開來看嘍?如果我有想關進去的東西?」
伸手接過木盒,那店員只是一臉親切的微笑,看來是可以打開來看的。
『可以將某些非具體事物關進去?任誰聽都覺得只是魔法道具的唬爛說明。這個小店員難道不覺得那些說明講得很心虛嗎?看他好像真的當真哩…該不會是老闆故意騙他的吧?連帶也騙客人?如果真是這樣,那個欠扁的老闆一定正躲在某處…或用錄影機錄下客人的反應。不過如果真的能關進去什麼的話…』
在瞬間,腦海閃過去的成績單…父親的怒斥與…心儀女孩的無視。
盒扣輕啟,他並不客氣地將盒蓋掀開。正如小店員說的,裡頭的確什麼東西也沒有。不過令他驚訝的是,盒底放置了一面鏡子,除了盒底外,四周及盒蓋下則是黑天鵝絨布,絨布上有紅線繡出來的奇異符號,那看來像是手工製作的…沒想到普通得要命的盒子裡,製作工法居然如此精巧,一看就知道是專門騙人用的「魔法道具」。
「先生有想關進去的東西嗎?」店員好奇地看著他。
「沒有。」
蓋起盒子,他將木盒還給店員。而店員隨手抽起口袋中的拭鏡布,仔細地拭去上頭的指紋,再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放回原處…店員的舉動讓他有點訝異和不高興:「這普通盒子沒什麼好寶貝的吧?什麼非賣品啊…根本是老闆唬爛的吧?」
不高興是因為那擦拭的舉動好像是他弄髒了盒子一樣。
店員只回以微笑,隨即右手擺向另一排貨架:「還要看看其他商品嗎?」
也對啦…怕他弄髒怎麼會將盒子拿給他瞧?搞不好只是怕老闆發現盒子髒掉了吧…晉城很快就說服自己降下火氣:「你剛剛說有複製品吧?複製品跟這個一樣嗎?」
「是啊…幾乎一模一樣。」
店員走到內側貨架,架上的確放著和剛剛那個一模一樣的木盒,雖然只擺放了三只。將之打開來,內側也的確是一模一樣的,盒底有鏡子,盒周有紅色刺繡的黑天鵝絨布,唯一不同的是這複製盒會發出音樂,那是很有名的名曲…雖然知識不足的他聽不出來那是什麼曲子。不過他也留意到,這三只盒子前放置的物品名稱卡是「木製音樂盒」。
「不愧是複製品…真搞不懂那展示櫃上的那個盒子是有哪裡特別的?真品跟複製品差在哪裡?我是說,除了音樂之外哦…」
「差在複製品只是普通的鏡盒。因為盒底裝了鏡子,所以不適合放太重的尖銳物品。」
聽著店員的說明,他腦海中想到的是,可以用來裝些小飾物、化妝品之類的小東西…也許那個女孩會感興趣?說不定…送她個禮物,她會願意跟自己做朋友?
晉城關上音樂盒,轉了一圈,才在盒底找到說明及價格:「二百五十元哦…月光音樂盒?有點小貴…」大概翻了另兩個,另外兩個的名稱也不同,是天鵝湖音樂盒跟鱒魚音樂盒…看來產品名稱就是曲子的名字。
雖然嫌貴,但他還是掏了掏口袋,手頭上還有一千三百元…再怎麼說還是月光音樂盒好聽,不管是名字還是樂曲。他將月光音樂盒交給店員:「我要送人的,可以幫我包裝好嗎?」
「沒問題。包裝紙想選用哪一種?」店員將店內預先備好的各式包裝紙攤在桌上,以供其選擇。
看著琳瑯滿目的包裝紙,讓晉城有些難以抉擇,畢竟他沒什麼送禮的經驗,禮物收得也不多,仔細想想,他從來不想浪費金錢買禮物送人,怎麼今天會想買禮物呢?不過…說不定那女孩會喜歡啊…
「送女生的…用粉紅色的適不適合啊?」
「要告白的嗎?」店員笑嘻嘻地回問。
這句話讓晉城臉頓時轉紅:「怎麼可能是告白用的?我是要送給我媽的啦!」
「那還是選素色的…給成熟女性的禮物,要配得上她們的氣質,可愛的花樣適合還在讀書的女孩子,看來是不適合…」
一聽到這句話,晉城立刻抽起一張印著可愛小熊的粉紅色包裝紙:「用這張!」
這讓店員小小受驚了一會兒,過了一秒他才反應過來:「好…我馬上包起來,請稍等一會兒。」
看著店員細心選擇適合的緞帶,熟練地包裝著音樂盒,等待期間他才留意到店員胸前的名牌…「店職員:Raymond」…這店員是外國人?看起來不像啊…只像個沒學好將頭髮染得亂七八糟的死小孩…不過談吐方面倒十足像個大人。
「謝謝惠顧!」
結了帳,帶著包裝好的禮物,他踏出這間小精品店。看了一下手錶:「十點二十分…」
現在回到學校剛好可以準備吃午餐了。下午別蹺課了吧?而且…現在更想做的事是將這禮物送給那個女孩子。
「哇!這不是『月光音樂盒』嗎?我想要這個想很久了耶…謝謝你!林同學!」眼前的女孩高興地打開音樂盒,聆聽著那首曲子。女孩的名字是楊慧清,她的相貌很清秀,雖然還稱不上班花的程度,但是光是看著她就會讓人覺得很舒服。沒想到這個禮物她很喜歡,這讓晉城鬆了口氣,也感到高興和滿意。
他不好意思地搔著頭:「只是路上看到,覺得很適合妳…」
一旁的男同學很不識相地湊了過來:「只是普通的音樂盒嘛…外表普普通通,裡頭也沒什麼嘛…什麼月光音樂盒,名字還取得這麼好聽?」
女孩瞪了他們一眼:「什麼普通啊?這首曲子可是《月光奏鳴曲》,裡頭這個刺繡聽說是魔法咒文,是可以將愛人的心關在裡頭的魔法寶盒呢!」
男同學其中之一反駁著:「那是假的吧…只有妳們這群女人才會相信魔法那種東西,真是蠢斃了!」
聽著慧清方才那段言語,晉城感到好奇:「妳也有去過那家店哦?在中興路三段的那家精品店…叫什麼名字啊?」
「那家店的名字叫『夢小築』,我常去呢…這個就是聽老闆介紹過…」慧清高興地說著。
聽著慧清的話,他自然就跟著聊了起來:「不過我聽店員說,這個只是複製品,真品的名字叫『留魂匣』,是非賣品…就放在他們的展示櫥窗上頭。」
「咦?我沒見過啊…老闆說這個有魔法效用,我覺得這不是什麼複製品啊…你看看這個咒文刺繡…」
「耶?這就奇怪了…今天早上我是沒看到老闆啦…今天下課後要再去看看嗎?」晉城自然而然地提出這個意見。
而慧清高興地點點頭:「我每天上下學都會經過那間店!我們今天一起走吧!」
看著那兩個人越聊越起勁,一旁攪局的同學們都覺得無趣了。
「留魂匣?我們店裡沒那種商品…而且我們也沒有擺設『非賣品』。」
夢小築的老闆是個中年男子,一看就覺得是個業務高手,很會啦咧的那種人。
老闆說得沒錯,今早他看到的那個展示櫃現在已經換了物品,早上的留魂匣早就不知去向。
他不禁開口:「那個是你們店員拿給我看的,一個把頭髮染成天藍色,還把眼睛弄成金色的店員。」
老闆想了一會兒:「我們店裡不會請那種染過頭髮的人哦…小弟你是什麼時候來的?」
「今天早上九點吧…」
「那就奇怪了…我們店一直是早上十一點才開門…是不是你弄錯啦?早上九點,我們根本還沒開門。」
「咦?」
老闆的回答令他感到錯愕,的確,門上有寫營業時間,早上十一點到晚上十點…該死的,早上他怎麼沒有注意到?!早上他明明踏進這家店,還遇到那個詭異的店員啊!
慧清看著他的眼神滿是疑惑,如果再不隨便編點東西曚混過去,他一定會被當成神經病!於是他急忙開口辯解:「應該是我弄錯時間了吧?也可能是弄錯人了…總之,剛剛說的請不用在意!」
雖然懷疑,不過老闆和慧清的眼神也放了他一馬。這回輪到慧清相當感興趣:「老闆,這個音樂盒是真的有魔法吧?要怎麼用呢?」
「這個嘛…」老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「這個是某位熟客放在這裡寄賣的,他說他想開個魔法道具店,不過暫時沒其他商品要賣,只有這個,所以我先幫他賣。至於怎麼使用嘛…他說將男朋友的頭髮指甲或隨身物品放進去,藏在房間裡不要被人打開,每個月圓之夜才打開它,讓它播完整首曲子。」
聽完老闆說的話,慧清似乎非常確信老闆說的是事實,既是滿意也是高興,她抬頭看著晉城,不知為何她臉頰泛紅:「哪…可以給我你的頭髮跟指甲嗎?」
「咦?!」
在一陣錯愕間,臉早就紅得像被打到一樣,久久說不上話。他的確是喜歡慧清很久了,只是,他只認為自己是單戀,也從沒表白過…現在,慧清要求他的頭髮跟指甲…是不是意味著她是喜歡著自己的呢?
慧清紅著臉,嘟起小嘴:「你不想當我的男朋友吧?不想就算了…這個盒子我留著以後用…」
「我…我給妳!」語畢,他立刻抽出鑰匙圈上的小刀,割下一小撮頭髮和指甲…完全沒考慮到頭上明顯缺了一角。慧清打開月光音樂盒,接下了晉城的頭髮指甲,笑得好甜好幸福…
她輕輕蓋上盒蓋:「從今天起,我們就是男女朋友嘍!」
林晉城的改變並不只在多了女朋友,他多多少少也查覺到自己起了些變化。原本總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自己,從買了月光音樂盒的那天開始…其實變化都從那天開始的,原本的他不會是個想掏錢買禮物的人,原本的他也不會是個在蹺了課後還會乖乖回學校的學生。
過去總不管別人的想法,現在,他會在意起別人的看法了。因為不想讓老師和父母生氣而乖乖上學;因為不想讓父親生氣而乖乖讀書,對於朋友的要求也是能幫則幫,現在的他,十足成了人緣極佳的資優生。
是的…從那天起,連讀書也變得容易了。
由於頗得老師們的歡心,所以得到相當大的助力,老師們極為樂意為他寫上最佳評語,加上他突飛猛進的成績,很快的,他考上了國立醫學院,而未來的目標當然就訂在父親總是要求的『外科醫生』。
這時期的他簡直可用『飛黃騰達』來形容,雖然他並不是作生意的。感情方面,慧清能體諒他得用功讀書,因此也不總是纏著他要去哪玩,小倆口只能盡量找時間好好相聚,一個月見不到一次面吧…而這情況,在他開始就讀醫學院後更是嚴重…
慧清的成績並沒好到能和他上同所學校,而且,慧清是考上南部的科技大學…為了要讓他好好看書用功,原本就已日漸淡薄的感情哪經得起考驗?並沒有誰先交上其他第三者,而是在理性的對談中結束了這段感情。
而他,將精神全部放在用功讀書,努力成為一名醫生上…後來雖然有與慧清書信聯絡,但也因為太過忙碌,漸漸的,他甚至忘了這名曾經喜歡過的女孩。
畢業;取得學位和資格;當兵;成為某醫院的醫師…一切都是如此順利,他也結交到一名豪門名媛,與她共結連理,生下兩個男孩…一切都幸福到不行…
是留魂匣的關係吧?讓他的性格轉變如此之大;讓他的命運轉變如此之大…他的雙親及家人以他為榮,他的朋友越來越多,他的收入也足夠他多買幾棟房子…
留魂匣啊…裡頭一定關了當時他所想的,那個天資駑鈍又被討厭的臭小子。
每每回憶起那日發生的事,總令他感到不可思議而慶幸。沒想到世上真有留魂匣這東西,真希望哪天能再遇到那個藍髮的店員,他想向他說聲謝謝。
只不過現在,他完全沒時間再到那間夢之築精品店閒逛了。
秋風淒惻,落葉蕭瑟…消瘦而衣著破爛的中年男子佝僂著身軀,倚在電線杆旁。這裡並不是繁華的城市,只是個還在開發中的小地方,寬廣的道路兩旁,是還在建造中的工地,未來要造成什麼樣的建築?只有建商才知道。
水溝被水泥板緊緊蓋著,這裡的空氣一絲濕氣也沒有,就算烈日已被重重雲幕掩蓋,也削減不了空氣間的燥熱。久久才會有車子通過的道路,揚起陣陣黃沙…只有幾名住在附近的孩子,嬉鬧聲多少讓這塊地方不至太荒涼。
為什麼今天會落到這種下場?男子細細回想著。
他曾經擁有富裕的生活、美麗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…他也曾經是人們口中的良醫…他曾經救活過不少人…一切從什麼時候變質了?
是的…那一天,只要那一天他不要先救自己的朋友就好了…那個朋友是名立法委員,為了先救他,而將重傷的孩童先轉給其他醫生…在政治敏感的台灣,他很快就被媒體抨擊,因為那名孩童延遲救治而死亡…
醫院解雇了他,為了保全醫院的名聲。
禍不單行…過去曾為朋友作保的地下錢莊也來找他討債了…因為借錢的朋友逃到大陸去,地下錢莊自然找到他的頭上。為了償還這筆龐大的債務,能賣的全賣了…債務清償,他已經沒有房子,也沒有車子。
妻子在絕望之際,帶著兩個孩子同他離婚,過了沒多久,就改嫁給一名官員…是的,他的妻子很美麗,不能跟著他一起過苦日子,那會讓她的美麗消失,所以,她可以輕易用她的容貌再找到有能力呵護她的男人。
那兩個孩子呢?大了…翅膀硬了…他們只覺得父親的下場是自找的,他們從來不覺得這位只顧著工作應酬的父親,曾盡過身為父親的職責。朋友呢?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狐群狗黨…在他沒了錢、沒了地位之後…朋友們開始疏遠他,終日找藉口避開他…
於是,現在的他什麼也沒有了。「勢利醫師」的惡名讓所有醫院不願意聘雇他,除了醫術,他什麼也不會…積蓄早就花盡了,他連租間房間也租不起…然而…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啊!無論是誰,都會先救自己的朋友吧?!地下錢莊的錢,並不是自己去借的啊!
望著塵沙漫漫的道路和對面正建造著的工地…他的淚水不自覺地滑落下來…
「你看!這是我媽媽買給我的禮物哦!是音樂盒耶…」
遠方,幾名孩子一邊嬉鬧著往這裡走來,其中一名小女孩拿出包包裡的一個盒子…那個盒子!
那不就是留魂匣嗎?那個普通到不行的外表…
小女孩興高采烈地打開它,想好好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,而隨著她打開盒蓋的動作,盒中開始彈奏出一首明亮輕快的曲子…
孩子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著:「好好聽哦!這音樂是什麼名字啊?盒子裡也做得好漂亮哦!」
「聽店員說,這首曲子是《軍隊波蘭舞曲》,這個盒子的名字就叫作《軍隊波蘭音樂盒》唷!這個盒子看起來很像魔法道具對不對啊?」小女孩很驕傲地笑著。
「請…請借我看看!」晉城一把搶過音樂盒,看著盒底的鏡子…
鏡子像在播映著電影般,畫面不停流轉著…而電影主角,就是他。盒底的他…在多年前遇到留魂匣時,他並沒打開那個留魂匣…那天,他蹺課蹺了一整天,並沒有買下《月光音樂盒》…而且回家也照常被父親兇了一頓…
然後…繼續鬼混了好多日…終於在鬼混時出了車禍。車禍後,他足足住了兩三個月,之間…慧清一直來探望他…在那住院期間,他和慧清成了男女朋友,而慧清怕他考不上學校,刻意一直幫他補習…之後,成績都不是挺好的兩個人幸運考上同一間學校…
雖然中間風風雨雨不斷,但在他當完兵後,他和慧清終於共結連理。由於他只有科技大學畢業的學歷,根本不可能像現實裡成為一名醫生。在事業方面,他還是令父母感到失望的。但好勝心跟興趣卻讓他開了一家婚紗攝影,雖然起頭時困難重重,在慧清的全力支持下,還是締造了不錯的成績…這方面,慧清相當有頭腦,為他找了不少商機。
在事業有了底後,父母也就不再操心,兩個人也生育了一個女孩及一個男孩…由於自己也是壞小孩出身,他特別放任小孩子自由發展,也常常帶著孩子四處玩,家庭,可說是小糾紛不斷,但大方向是幸福美滿的。
鏡子裡的另一個自己很快就到了現在這個年紀。鏡子裡的他,孩子已經出遠門讀書去了,只有他和慧清,還有聘雇來的員工一起管理著婚紗攝影。雖然現在只有一家小小的店,也沒什麼房子,家人就住在店裡,但…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既悠閒又幸福…慧清總是為他打理好家務,陪著他聊天…
鏡子裡的影像消失了…只靜默地映照出他現在憔悴發黃的雙眼。淚水,早就不知在何時濕了臉頰…
沒錯…過去的他很笨…又衝動…又不討父母歡心…但是,一路跌跌撞撞,加上慧清的支持,現在的他應該要像鏡中那樣幸福…
「喂!老伯!把音樂盒還給我!你想看多久啊?那是媽媽送給我的寶貝耶…」小女孩雖然不懂眼前這個快要可以叫老阿公的男人為什麼哭,但音樂盒被拿走,其實她是不高興的。現在的她只想快點拿回音樂盒,好好的將它擦乾淨。
一旁的小男生湊到她耳旁說著悄悄話:「喂…那個老伯在哭耶…妳這樣很像在欺負人耶…」
「誰管他啊?!那個音樂盒是我的耶!想要不會自己去買啊?!他是個大人耶!」小女孩理直氣壯地跺著腳,很明顯,她是個被寵壞的孩子。
「不…」晉城哽咽著,現在他只想著一件事:「這個是我的…這個盒子是我的!把我的人生還給我!」
看著他舉起音樂盒,小女孩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,用自己的身體,將那被用力擲落的音樂盒硬生生接下…男人的力道,讓小女孩的手被音樂盒砸出了瘀青…不過,音樂盒總算是回到自己的手上了。小女孩強忍著手上陣陣傳來的疼痛。
晉城看著眼前勇敢的小女孩,呆愣著:「為什麼?讓我打破它!只要打破它…我的人生就可以回來了!」
「聽你在放屁啦!老子不發威,你當我是病貓啊?!」不知道是不是電視劇看太多了,小女孩脫口而出的怒氣讓一旁的孩子忍不住笑了起來,她更是火大:「有什麼好笑的?不准笑!」
她回過頭瞪著那像是瘋子的老伯:「我跟你說哦!這個音樂盒可是媽媽送給我的寶貝,要是你敢弄壞它,我就宰了你!聽見了沒有?!不要以為我是小孩子就好欺負!我老子可是混黑道的!」
明明就只是個還不大會講話的小孩,硬要裝大人的結果就是大人小孩都不像…活像個有待重新學習的小太妹。
「不要理他了啦!一看就知道是神經病!」一旁的孩子紛紛出手拉著小女孩:「我們還是快去公園玩吧!不然等一下搞不好這個瘋子會拿刀砍我們哩…」
「不行!把盒子還給我…!」晉城伸手,正想搶回音樂盒,孩子們卻一溜煙地跑光光…現在的他已經沒什麼氣力再去追那群正處好動期的孩子,他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了。
望著已經不見人影的彼方,路過的聯結車再度揚起黃沙…
現在…該怎麼辦?什麼都沒有的自己…該做什麼?沒有人願意向自己伸出援手…原來自己可以過得那麼幸福啊?原來…過去的幸福只是短暫的啊?過去的幸福…只不過是自己騙自己…自我滿足啊?
「先生還有什麼是不想要的嗎?」
一陣好像在哪裡聽過的聲音,從風中傳來…他並沒有回過頭去尋找聲音的主人,悲傷早就迷濛了他的眼…
「我不要…現在這種樣子…我不要這樣的自己…我不要這樣的人生…」
「我完成你的心願。」
語句方停,背後,有人輕輕推了他一把…
「碰!」一聲強烈撞擊聲伴隨著尖銳的煞車聲:「吱!」
幾名在工地的工人及附近聽得見的人紛紛跑了過來,一輛砂石車正停在路中央,在塵灰漸散後,眾人可見染得鮮紅的巨輪與馬路…
「車禍…有人被車撞了!快打電話叫救護車啊!」
「沒救了!你看那個人…已經被輾成那樣怎麼可能有救啊?!還是快叫警察來!快!」
的確是不可能有得救了,那個人的頭已經嚴重變型,腦漿已然裸露在外…大羅神仙也難救。
砂石車司機蒼白著臉,不停冒著冷汗:「不是我…是那個人突然往我車子前頭撞了過來…」
在人們嘈雜的對話中,沒人留意到一旁正悠揚飄盪著的《安魂曲》…
隨著盒蓋蓋上的聲響,《安魂曲》才宣佈告終…
「你應該感到滿足才是…畢竟你過了很長一段幸福快樂的時光…」一名看似中學生的少年,眨著金色的雙瞳,輕輕撥開被風吹亂的天藍色長髮。他將那只有如黑曜岩打造般、黑得透亮的小石盒收進背包裡,轉身,慢慢步離車禍現場。
「謝謝惠顧。」
已捨棄的,就是只能用金錢衡量的垃圾。
已捨棄的,就不該妄想著強搶而回。
已捨棄的,就不該心心念念。
已捨棄的,再回頭也無用…
- Sep 05 Wed 2007 14:47
軍隊波蘭音樂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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