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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對不起,我今天跟明天得把英文全部看完才行…下禮拜就是模擬考,我得惡補上一陣子。」電話另一頭傳來晉城低沉的音調。
  「…我知道了…那我明天帶點心過去給你好嗎?」慧清強抑著心中的失落,故作開朗地詢問。
  「可是我明天打算去圖書館…妳過來不好吧?」
  「沒關係啊!我也過去看書嘛…我不會吵到你的,而且兩個人一起也比較有人可以問嘛!」
  「哦…也好。那麼明天就在圖書館見嘍!我會在那裡待到圖書館關門吧…」
  「嗯…」慧清在結束通話後,輕輕掛上電話。
  晉城真的變好多啊…從那天開始。
  原本晉城只是個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任性男孩,但他灑脫的個性是慧清最喜歡的部份,為什麼從那天…送她禮物後就變了呢?
  他從來不送人禮物的,那天,收到這個月光音樂盒時,簡直給她像中了統一發票頭獎一樣的感覺,也因此讓她鼓起勇氣,在夢小築精品店裡向他告白…可是這是怎麼回事?他不是個能靜下心來讀書的男孩啊!
  而且他居然乖乖接受了他爸爸的門禁時間?!
  慧清翻了一下日曆…農曆十五,是月圓的日子…她輕輕打開那個音樂盒。盒中,晉城的頭髮和指甲依然靜靜躺著,《月光奏鳴曲》輕靈優美地遊盪在房間每一角落…這個魔法…真的有用嗎?
  曾經多次她心中浮現一個想法:是不是這魔法改變了晉城呢?

  「我們分手吧。」
  咖啡館中,晉城淡然地吐出這句簡短話語。
  這是他就讀醫學院三個月後,第三次約會…為了不打亂他的作息,慧清甚至自掏腰包花錢上台北,只為了想見他一面…然而呢?這句話就是回報嗎?
  過去為了讓他好好讀書,她強忍著寂寞孤獨…除了為他加油打氣什麼也不能做…平均一個月見一次面…這算什麼男女朋友?!
  現在這句話…又算什麼?!
  「哦…反正我們…早就不像男女朋友了。」刻意壓低的音量,是不希望被對方聽出喉頭的哽咽,她故作開朗地微微一笑:「我還有事要辦,對不起,我得先離開了。」
  「哦…路上小心。」
  飛快步離現場,她頭也不回地直往車站奔去…滿腔的憤火與不甘心,紛紛從眼眶直墜落地…
  「我幹嘛那麼犯賤?!搞得好像自己去倒貼他一樣…?!書讀得好了不起啊?考上醫學院了不起啊?」五、六個小時的車程,讓她一路哭回了南部學校宿舍…一回到宿舍,第一件事就是衝回房裡,拿出那只月光音樂盒。
  《月光奏鳴曲》隨著盒蓋被打開,很快就流竄在房裡各個角落。慧清一把將裡面的「穢物」倒進垃圾桶:「什麼魔法寶盒嘛!根本是騙人的…騙人的!」
  用力將音樂盒甩了出去,伴隨著一聲沉重的撞擊聲…她趴在床上不停地哭著…哭著…任憑悠揚輕靈的樂音在牆角彈奏著。
  不知不覺間,累了,睡著了…這個假日,室友們都說不會很快回來,不用擔心哭紅了的眼睛會被看見,也不會有人擔心地為她拉上棉被…
  在不知沉睡多久後,醒來,那首曲子依然不止地重覆吟唱著。此時她才留意到:「這不是發條音樂盒…難道不用耗電的嗎?」
  盒內的空間實在很難讓人想像在盒板中有辦法藏什麼機關…找不到電池放置的位置,也找不到喇叭之類的小機械…找著找著,盒底映著哭紅了的雙眼,又令她想起那個冷血的男人…
  淚水再度滑落,在盒底的鏡子上墜成小水花…她立刻伸手拭去臉上的淚痕:「我幹嘛那麼難過!不要我…那是他的損失…我幹嘛難過?!」
  然而此時,盒底的鏡子映出的,卻不再是她的臉,而是一個小男孩的側臉…在黑暗中的那側臉不停流著淚,他在悲傷什麼?簡直像是電視螢幕般,完全不像是幻影啊…
  這奇異的景像讓她目不轉睛,方才滴落的淚水弄髒了鏡面,她想看得更清楚點,隨手便抽了面紙小心翼翼拭去鏡面上的水珠…但隨著淚水的消失,鏡中的影像也隨著淡化、消失、回復成慧清那對紅腫的雙眼。
  「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影像?那個小男孩…哭得好傷心,和我現在一樣…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出現?還是只要有眼淚就可以讓他出現?這個盒子…難道真有什麼秘密嗎?」
  用了一大堆洋蔥,好不容易才擠下一滴眼淚,但鏡子不再出現奇異的影像…也許,不只要淚水,還得要是悲傷的淚水才行?
  月光音樂盒的神秘將她從失戀的悲傷中拉回現實,再將她推入另一個玄奇謎團之中。
  從那天之後,音樂盒不再有異樣,只是靜靜待人將它打開,聆聽那美麗的樂色,如過往一般。

  日子過得很快,慧清升上了三年級,再努力個兩年就可以從這間學校畢業了。今天是開學典禮…乾淨的制服從她就讀到現在,穿過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清。難得聚在一起的老師和同學們一臉呆板,看不出一絲絲開學該有的高興,一切是這麼平淡無奇,跟平常上課日子比起來也沒什麼特出之處。
  「那麼接下來,介紹新來敝校的助教們…可以麻煩助教們到講台這裡讓同學們認識你們一下嗎?」
  校長興沖沖地演講完後,開始介紹新來的助教…助教有必要這樣介紹嗎?算了,校長高興怎麼幹就怎麼幹,學校裡他最大啊…
  「…最後一位,李豫軒…」
  慧清心頭像被撼動到了一般,台上,那慢步踏上台階的年輕人…那個側臉…怎麼如此熟悉?直覺讓她聯想到音樂盒中曾出現的男孩!
  這太奇怪了…那幕影像已經是兩年前的事,普通情況下不可能有人會記得的…更何況,鏡中的是個孩子,眼前這個人是個大人了…可是,不知為何,就是覺得應該是同一個人…感覺…越看越像!
  音樂盒的事她從沒告訴過任何人,不管誰聽都只會覺得她是在做夢,因此,現在這感覺…也完全沒人可以商量…只能一個人私下臆測。

  李豫軒,現年二十六歲,是個童年很坎坷的人…大約在他八歲的時候,有個強盜潛入他家,殺死了他爸爸,目擊到一切的媽媽受不了打擊而進了精神療養院,從那時起他就歸到爺爺奶奶名下,一直和爺爺奶奶居住。
  這可是慧清動用了好大的人脈資源,用上一個月時間才挖到的資料…看著筆記本裡寫得密密麻麻地,都是那個人的資料…
  一旁的友人偷看一下她的筆記本:「妳該不會是在暗戀那個助教吧?我知道那個助教長得很帥,可是他現在已經有一票後援會了…如果妳想把他,可能很難哦…」
  「耶?」
  朋友的話讓她十分疑惑:「那個李豫軒那麼有女人緣?但是根據這幾個月以來我的觀察,那個人除了基本的微笑、冷嘲熱諷之外…他既不會很開心的笑,也不會很難過或很生氣,是個性情中人吧…也沒什麼興趣跟嗜好,下了課就是回去睡覺…連逛街都嫌浪費時間…是個懶鬼…因為成績不錯,動作也很俐落,常常被教授們操,是個大忙人…我看不出來他有想交女朋友的慾望哦…甚至好像是無性體一樣,男人女人都不感興趣…」
  由於自己讀的科系沒什麼機會遇到李豫軒,所以慧清很努力地掌握著那人的一舉一動,包括跟蹤他的事,她也幹過。
  聽完她的報告,朋友不只眼睛睜得大,口中的吸管也掉了下來:「妳…很瘋他耶…居然可以寫出一篇研究報告了!」
  慧清只是乾笑著,她是絕對不會說出那個人吸引她的原因,音樂盒…那是只屬於她的秘密,從剛開始怕被當神經病的擔心,一直到現在,她得到『只屬於自己』的滿足感。長得帥算什麼?她從來不用外表來評論一個人的價值。
  強烈認定音樂盒和李豫軒之間一定有著關聯,她越是熱血燃燒,收集資料不過是對那個人的基本瞭解,再來就是要和那個人談談…現在她正打算著下一步該怎麼做好?

  早晨的學校餐廳裡,只有幾名早上有課的學生坐在這裡用餐,豫軒將行事曆攤在桌上,一邊計畫著行程一邊喝著紅茶,一旁還擺著只吃了幾口的蛋餅。爺爺奶奶早在兩年前就過世了,祖屋繼承權是叔叔伯伯們的,好在他早有謀生能力,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小房間,上下課很方便,租金也便宜,更可以讓他高興什麼時候換地方就換。
  但,有個人是他每個月都得空出時間來探望的…那就是他的媽媽。小時候…爸爸唯一留給他的印象,就是常常酗酒毆打媽媽的壞男人。早在爸爸被強盜幹掉前,媽媽就已經有精神衰弱的傾向…現在,他會定時抽空去精神療養院探望她,雖然他並不是很喜歡去。
  媽媽看到他時都會驚惶失措,並且躲到護士身後狂喊著:「殺人!殺人了!殺人魔不要過來!去死!去死!」之類的…他曾在小時候被這樣的母親攻擊過,一直到現在,媽媽失控嚴重時還是會拿東西扔他,值得慶幸的是,精神療養院裡不會有刀子這類利器。
  拜她的精神症狀所賜,那群白痴警察們曾一度對他進行過偵訊…明明他有不在場證明也通過測謊…不過,他還是不會怨嘆那對沒盡過義務的父母,這一切都是命,既然生為他們的孩子,就該獨自面對這一切。
 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童年和這樣的心態,讓他長久以來一直過著心如止水的日子,別人開心的事他不會開心;別人難過的事他也不會難過…甚至,他無法理解「快樂到飛了起來」和「悲傷到想一死了之」該是什麼樣的情緒,他只知道,目前這樣最好…儘管許多朋友都替他這種「情感缺陷」感到惋惜。
  「這個星期五下午沒事,可以選這個時候去…反正也不會待上太久。」
  紅色原子筆飛快地在星期五一欄寫上「療」字並打上個圈圈,最重要的事安排好,他才開始著手安排其他雜務…其實也沒什麼事,就是和某些朋友一起出去閒晃罷了,平均兩個禮拜排一次。
  一旁,一名長相還算清秀的女學生拿了一盤早餐來到他身邊。這個女學生他已經熟到不能再熟了,他不是不知道這女人曾經跟蹤過他,還私下打聽過他的情報…
  不過這些事他不會太在意,因為他沒有什麼秘密或見不得人的事,浪費時間是那女人的損失。而她的目的他也不會太在意…他是個窮助教,長相普通,也沒什麼才華,學期成績更不是他在評的,她不會在他身上得到什麼好處。
  「早安啊!李助教…不介意我坐在你旁邊吧?」女學生禮貌地詢問。
  他搖搖頭:「怎麼會?請坐。」
  明明還有很多空位,女學生就是選了他身邊。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:「我的名字是楊慧清,雖然我不是你負責的那一系的學生…」
  看著她吞吞吐吐的模樣,他語氣溫和地:「沒關係,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說吧…如果我幫得上。」
  關於這楊姓學生跟蹤他的事,他打算裝作不知情,免得惹麻煩上身。
  「其實是這個東西,我想問,李助教不知道對它有沒有什麼印象?」慧清說著,一邊從書包裡取出一個其貌不揚的小木盒,她將它打開遞給豫軒:「這個音樂盒的名字是『月光音樂盒』,大約兩三年前某人送我的禮物…」
  她的舉動令他疑惑,但他不是那種會急著發問的人。他接過音樂盒,一邊聽著那首《月光奏鳴曲》,一邊細細瞧著盒子裡外…這盒子的巧思令他欽佩,樸實的外貌竟然藏著手工如此精細的內裏…只注重外表的虛榮人種絕不會擁有這麼好的音樂盒。而且…一般音樂盒音色總是單調的金屬音,但這盒子的音樂卻像樂團演出一般,音色豐潤而絲毫不減其質感。
  在他仔細欣賞這音樂盒時,慧清倒是蠻緊張的:「怎樣?有沒有覺得自己好像見過這個音樂盒?」
  過了一會兒,豫軒才開口:「嗯…好像有點印象?這個盒子…」
  「在哪兒見到過?什麼時候的事?」慧清急著問。
  他慢慢回想起來了。的確是見過這種盒子…而且是在那永遠也忘不掉的「紀念日」…那的確該稱為「紀念日」,是媽媽從爸爸手中「解脫」的日子;也是爸爸從強盜手中「解脫」的日子…更是自己從那個不完整的家中「解脫」的日子。
  思緒慢慢拉回當時。那位有著天藍色頭髮跟一對漂亮金色眼睛的大哥哥,在他面前打開這種盒子,再關起來收好…和另一個銀髮的大哥哥…或是大姐姐?一起牽著他,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,低聲輕語著:「我帶你回家吧…」
  在當時幼小的他面前,那位中學生看起來就像個天使一樣,當他迷路時,好心招待他去某個家裡,休息夠了才帶他回家。後來也是他和他朋友去警局為自己做不在場證明…不過從警局離開後,他就再也找不到那位藍髮大哥哥和他的朋友。
  現在,那個人應該三十歲有了吧?
  回想起來,當時的盒子好像並沒有音樂?
  視線焦點拉回到現實,他看著眼前這好似很急切的女孩:「小時候,有位朋友曾拿類似的盒子給我看過…不過應該不是同一個。」
  他並不想講得太清楚,這是很私人的事情,沒必要告訴一個陌生人。他將盒子蓋好交還給慧清:「為什麼妳確定我曾看過這種盒子?還急著拿給我看?」
  「這個嘛…」慧清不知從何說起,重要的是,她還沒打算要告訴這個人太多「秘密」。她很快將自己的早餐包成一團,急忙收拾好東西:「對不起,上課時間到了!有機會我再慢慢告訴你吧!再見嘍!」
  望著慧清像跑給鬼追似地逃出餐廳,雖然令他感到不解,但他也不會太好奇,只覺得:「真是一個怪女人…」
  看了看手錶,他也該離開了…其實,他已經遲到了。但就算如此,他還是從容不迫地收拾好桌上的垃圾和自己的物品,慢慢步離學生餐廳。

  「嗯…應該不是同一個…不過也很可能是同一個吧?他說他見過…會不會就是同一個呢?」慧清在課堂上神遊著,台上教授說的話她完全沒聽進耳裡,只在心中不停臆測著:「當時…夢小築的老闆說,這種魔法寶盒有關住愛人之心的魔力…而且…李豫軒很明顯是個怪人…是個『七情六慾』少了『六情五慾』的人…盒子裡那個一直在哭的男孩…會不會就是李豫軒的『愛人之心』呢?」
  「會不會就是因為已經關了李豫軒的『愛人之心』,所以後來我做的魔法儀式才會沒效呢?我還是覺得這月光音樂盒是真的有魔力呢…」
  在她的空想之中,一天的課很快就結束了。
  收拾好文具和課本慢慢步出校園,她並不急著回宿舍,室友們太吵了,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一下,有關這音樂盒的事…也許,這星期假日應該回家一趟,也許可以從夢小築老闆那裡打聽到什麼事。
  慢步走到附近的咖啡館,她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生怕吵到其他客人,她並沒打開音樂盒,只是將它放在桌上,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盯著它瞧。
  腦子裡不停轉著各式各樣的想法:「也許找個時間再去跟李豫軒哈啦一下才行…天曉得他有沒有老實跟我說?」
  「那個盒子…」
  一道深沉而富有磁性的男聲將她拉回了現實,她抬頭望向說話的那個男子…說是男子,他看來還蠻年輕的?一頭削薄的中長短髮,而在後腦刻意留長及腰的紅髮,還留著過肩的鬢髮…一對血紅的眸子給人十足的銳氣…看來膚質很好,那是有保養過的細緻,配上冷冰冰的氣質,很有黑道人物的感覺…儘管他穿著像是一般大學生般休閒,還拎了個不像能裝太多東西的銀藍色小揹袋。
  血紅的眼瞳依然直視著她,那人問道:「是月光音樂盒嗎?」
  其實這個陌生人已經讓慧清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,生怕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哪條道上的人物,不過…還是先見招拆招吧!
  慧清故作鎮定地點點頭:「是的…」
  「嘖…算了,不關我們的事。」那人略帶抱怨地轉身正欲離開,但卻令慧清感到奇怪,明明只有他一個人,為什麼是說『我們』?而且…他好像知道什麼事?
  「請等一下!你是不是知道有關這個音樂盒的事?」慧清趕忙將那人攔了下來。
  那人回過頭,看著她:「妳是那個音樂盒的所有人嘛?」
  慧清點點頭:「是啊!是朋友送我的!」
  「不管發生什麼事,好好保護那個盒子就是了。弄壞了它…只會發生壞事,不會有好事降臨。」
  語畢,他便轉身步向門口…那時,慧清能聽到一道極小的、無法區分性別的稚嫩聲音:「赤…為什麼不由我們來保護盒子?這樣下去的話…」
  「少囉嗦…我可不想搬石頭砸自己的腳。」那紅髮男子低語著…
  此時在店門口,一名留著天藍色過肩長髮的少年跑到那名紅髮青年身邊,開朗的招呼聲連在店裡都聽得到:「學長!對不起,我又遲到了!那麼接下來就有勞你帶路啦!」
  天藍色長髮…晉城好像遇過有這種特徵的人?不過不可能是同個人吧…世上沒這麼湊巧的事。她不禁回過頭看著桌上的音樂盒…
  「弄壞它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?」

  「楊慧清!」
  走廊上,一道尖銳的女性聲音喚住了慧清,回過頭,那是…忘了哪班的小班花…好像是姓陳?陳什麼啊?管她陳什麼的…慧清只知道自己跟她從沒交情,而且,現在明顯帶著敵意…光看她身後那五、六個女人陣仗就知道了。
  「我們知道妳也想追豫軒,但是…沒有我們同意不准妳私自接近他!」
  這下可好笑了…慧清立即明白這票女人就是朋友曾提及的…李豫軒的後援會。不過,後援會又如何?有權利干涉別人的行動嗎?雖然她並不是因為喜歡李豫軒才去接近他的…
  帶頭的那個陳姓小班花拿出一張紙:「我想妳應該不會放棄接近豫軒吧?那妳就必須加入我們,而且要和我們一起行動,我們要確認妳不會私自接近豫軒!」
  搞什麼啊?這種咄咄逼人的模樣…她該不會以為她是這所科技大學裡的女王吧?論姿色,還有很多系花跟大校花是她比不上的!她拿什麼叫人聽她話?集體暴力嗎?
  慧清輕嘆口氣,她實在沒必要對這群搞地下組織的女人認真:「我不會再去找李助教的啦…妳們放心好了。我又不是喜歡他才去打聽他的消息,總之,我不會跟妳們搶他啦…」
  當然,這些都只是虛晃她們的謊話,叫她別再去找李豫軒?怎麼可能?音樂盒的事還沒搞定哪!
  但對方看來並不相信她的話:「妳曾經接近過他,誰能保證妳真的不會再去找他啊?總之,妳必須加入我們才行!如果不加入的話…」
  那群女人一臉殺氣騰騰的樣子,看來是非加入不可吧?如果不加入,大概免不了一陣皮肉痛哩…加入也是可以啦…到時再找機會脫身也行…
  「如果不加入的話,會怎樣?」
  正當慧清打算開口應允時,出現在她身後,打斷她的正是男主角李豫軒。這不只讓慧清腦袋一片空白,連帶的連對面那票女人也一臉愕然,遲遲無法出聲。
  豫軒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心情,甚至,那看來就像路過隨口問問罷了的感覺…但看在這票女人眼裡可不是這麼回事,成立後援會的事,眼前的心儀助教可是全然不知,讓他知道他會怎麼想?她們也知道強迫別人入會這種行為是錯的…
  怕留下壞印象,帶頭的陳姓女學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,嗲聲嗲氣的:「不會怎樣啊…只是少了個同伴,會少些熱鬧嘛…李助教不要誤會哦!我們只是想找楊同學跟我們一起去演唱會!」
  「哦?哪個歌星?什麼時候?」豫軒面無表情地回問,一邊抽出他的行事曆…這個舉動讓在場所有人不禁開始緊張起來,李助教該不會也想排出時間去聽演唱會?
  但是,那個演唱會只是陳姓女學生隨口掰出來的!她哪會知道最近是哪個偶像有開演唱會啊?!在臉色一陣蒼白、冷汗不停直流之後,她認栽了:「對不起!我們還有事!等我確定正確的時間會來告訴李助教的!再見!」
  她們慌亂有如逃命似地步開現場,但其中還是有名比較大膽的女學生回過頭:「希望到時李助教能抽空跟我們一起去哦!再見!」
  「我想我是沒空的…」
  看著那群女生早就跑遠了的背影,最後慢半拍的那句她們應該是沒聽到。
  慧清抬起頭看著那張迷倒不少女生的側臉,再看著他很認真地打開行事曆的後面幾頁…她可以確定那部份不是排行程的頁數,於是很好奇地靠到他身邊看了一眼:「原來是火車時刻表…」
  豫軒彷彿沒注意到慧清好奇的目光,他看了一下手錶,對了一下火車班次,隨即收好行事曆逕自往校門口走去…對了,今天是星期五,李豫軒下午好像沒事,現在就要去搭火車了?要往哪裡去呢?
  不過,今天下午自己還有課要上,否則還真想追上去看能不能撈到跟他同行的機會呢…話說回來,剛剛雖然是被他救了,今天下午很可能還會再來一次…還是…
  「李助教!請等一下!」
  「什麼事?」
  慧清急忙跟上他的腳步,兩人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,一同步向校門。

  「靠窗的位子給妳吧。」
  復興號火車上,豫軒刻意將靠窗的位子讓給慧清,自己則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。
  「謝謝李助教…」慧清覺得有些不好意思,不過也深刻體驗到李豫軒的紳士風度。她有些好奇地抬頭看著他:「可是李助教…你怎麼不會叫我乖乖回去上課?而且…還能讓我跟著你跑?」
  「上不上課是妳的自由;想去哪裡也是妳的自由…更何況,我並不是要去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,有什麼不好讓妳跟的?」豫軒淡然地回答:「…早點讓妳完全知道我這個人,妳才不會再對我感興趣。」
  這句話,儘管他說得很平淡,但聽在慧清耳裡,似乎帶著一股淡淡的感傷…是不是在他身邊的人…總是自以為是地想跟他做朋友,又自以為是地離他而去?他不想花任何心力留住任何人嗎?因為他明白那是白費力氣的嗎?那個側臉…好像流下了眼淚…和音樂盒裡的男孩重疊,一個人靜靜流淚…獨吞所有悲傷…
  「喂…為什麼要用那種同情氾濫的眼神看著我?」
  「沒啊…」
  「是嗎?那大概是我多心了。」他的視線望向對面的窗外,看著以穩定速度不停向後跑的景色。
  「對了…剛剛在學校裡的事我還沒向你道謝…謝謝你那時出聲幫我解危。」
  「我有做過類似的事嗎?」他很認真地回想著…
  這時慧清才想到,後援會的事李豫軒本人並不知情,現在跟他說那群女人為了他而強迫她入會的事,好像自己在說別人壞話似的…她無力地垂下頭:「…當我沒說過…」
  然而其實,這些事豫軒都清楚,雖然不知道那群無聊的學生為什麼要為他成立後援會,他也沒興趣知道或追究,只當作是國高中生愛搞小團體的心態延續。那時他的確是聞到很重的火藥味,而且還是因為自己的關係,只不過,他選擇不露聲色打斷那群女學生的無理行為。
  幸好那群女學生還知分寸、懂進退…否則可能會被他狠狠削一頓…雖然他很少罵人,但一開口絕對是驚天地、泣鬼神。他不喜歡說教,也不喜歡干涉別人的自由,只要別做出過份的事就可以天下太平。
  罵人功力之所以深厚,是因為他從不動怒。
  時間就在兩個人沉默不語間快速滑過,約兩三個小時的車程,兩人在目的地下了車,招輛計程車,很快就到了『仁愛精神療養院』。
  「這裡…要探望什麼人啊?」慧清訝異地看著大大的院名。她的問法倒令豫軒感到意外…這女學生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?
  「我媽媽。」簡短回答,他走向服務處。

  「李先生要進去探望她嗎?」女性看護人員關切地問。
  「不了,我在門口看看就好。」
  豫軒的回答明顯讓看護人員鬆了口氣。好奇心的驅使下,慧清將臉湊到門上的透明玻璃,裡面是潔白乾淨的小房間,像間小套房…大概一個月得花上不少錢吧?斜躺在床上的中年婦人看來氣色不錯,一旁的看護人員正一邊餵她吃稀飯、一邊陪她聊天…她們在聊什麼呢?隔音設備太好,聽不到…
  「太太的精神狀態很穩定,離開這裡應該也能過正常生活吧?」看護人員微笑地說,然而,豫軒臉上卻浮現一抹五味雜陳的微笑…而慧清也注意到了。
  他放輕音量:「如果她娘家的人願意接她回去住,那當然是最好不過的。」
  「如果李先生早點定下來,也可以拜託你老婆幫你照料李太太啊…平均每月花在這裡的錢也不少…」
  豫軒面帶微笑地:「如果妳是我女朋友,妳會怎麼想?」
  看護人員愣了一會兒,隨即發現自己說錯了話,像做錯事的小孩似地將視線拉到地板上…
  他依舊不改笑容:「看來我媽媽過得很好…這都得感謝妳們。下個月我再找時間過來…我媽媽就勞煩妳們多多照顧了。楊同學,一起回去吧。」
  「哦…」
  跟著李豫軒的腳步,很快地,她步出了精神療養院。不明白的事很多…而剛剛的氣氛雖然表面上很和緩,卻讓她不敢吭聲…
  「李助教…這樣就要回去?不多留些時候嗎?」她輕聲地問,深怕惹怒了李豫軒…雖然這傢伙是絕對不會生氣…但剛剛,或多或少也有可怕的氣息迴盪在他周圍。完全看不出脾氣的傢伙才是最可怕的。
  「我媽媽她…現在看起來很正常,但之所以會住在這種地方…」豫軒語氣平淡得有如在講別人家的事一樣:「是因為,當她看到我時她就會發狂。」
  「咦?為什麼?」
  「…妳真的對我的事這麼感興趣?」豫軒微微一笑,看著他的笑容,慧清不自覺的臉上發燙…也許,她稍稍明白為什麼那票女學生會組成後援會了…
  看著她紅著臉猛點頭,也罷,早點讓她知道也早點讓她滾…豫軒望向遠方,輕輕啟口:「這得要從我小時候說起了…我爸爸在世的時候,是個酒鬼…常常在喝醉後回家打老婆的無業游民。媽媽因為我的關係而離不開爸爸,但長久下來,她的精神也到了崩潰邊緣…早在爸爸過世前,媽媽就有多次想殺死我的紀錄。
  「那時她就像一般連續劇演的,常嚷著要殺死孩子再自殺。所以,爸爸被強盜殺死的那一幕,讓她徹底發狂,只要看到我,就想殺了我再自殺…而且她精神錯亂得十分嚴重,已經將我當成殺死爸爸的兇手。
  「看護人員知道她的病情是在看見我時才會發作,所以才會在剛剛說出那些話…很可惜的是,現在沒有任何親戚願意收留照顧她。不過叔叔伯伯們還是很有心的,媽媽的看護費用有大半是他們合力出的,所以我才沒太多經濟壓力。」
  「如果他們真的很有心,為什麼早在你爸爸欺負你媽媽時沒有出面阻止?」
  「那是我們的家務事,本來就跟他們沒關係…現在他們願意幫忙,就該謝天謝地了。」回過頭,卻見慧清早紅著眼掛著兩道洪流,這讓他有些受驚:「妳哭什麼?」
  「什麼跟他們沒關係啊?你爸爸不是他們的兄弟嗎?等到事情變成這種地步才想要幫忙?根本就是怕落人口舌嘛!怎麼那麼自私?!你都不會生氣或難過嗎?為什麼遇到這種事…你還能說得這麼平靜?」
  他無奈地抽出隨身攜帶的面紙:「…這都幾百年前的事了…不管是生氣還是難過,都於事無補吧?倒是妳…再哭下去,我都要被別人誤會了…」
  接過面紙,她忙著擦掉臉上的淚水:「對不起…聽著聽著我就難過起來了…真不好意思…明明就跟我沒關係的事嘛…我儘量不哭了!」
  「唉…」輕嘆口氣,但他的臉又立刻掛上個淺笑:「真羨慕妳們這群女生…動不動就能哭得這麼厲害。若我能跟妳一樣,爸爸出山時至少不會被罵不孝了…不管是真哭還是假哭…」
  這句話讓她心頭震了一下…如果她猜得沒錯…或許有辦法完成他這個心願?
  「李助教!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拿給你看的那個音樂盒?」
  她恢復精神的速度又讓他小小受驚了一會兒…從認識到現在,這女孩總共嚇到他多少次了?雖然這不影響他臉上的表情:「記得…怎麼了?」
  「那麼…當時有沒有人告訴你,那個盒子有其他功用?」
  經她這麼一提,他開始認真回想…當初那位天藍色長髮的大哥…好像說過:「…關在裡面…就沒事了…」
  「關在裡面就沒事了?關了什麼進去?」雖然嘴巴上這麼急切地問,但她心中已經有了個答案,就是夢小築老闆提過的…那個『愛人之心』!
  「想不起來。對了,為什麼妳嘴上老是掛著那個音樂盒?」
  慧清想到的不只是夢小築老闆說過的話…還包括那個紅髮紅眼的黑道大哥!那個人提過…弄壞盒子只會發生壞事,不會有好事降臨…弄壞盒子…是的!弄壞盒子一定會發生什麼事!
  她激動地問:「李助教!你願不願意把自己的情感找回來?如果…我能幫你找回來呢?」
 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女人…沒給他答案,就只會一直扔問題給他…
  「雖然我不覺得妳辦得到…不過,我不需要那種東西。我並不覺得現在這樣的自己有什麼不好。」
  「這樣根本就是逃避現實…」慧清的手不停顫抖著…她一方面生氣豫軒的想法,一方面又為他感到痛苦難過…沉默了好一會兒,她猛然揪住豫軒的胸前,激動得有點像是在生氣:「是人都要有自己的感情!該哭的時候就用力哭;該笑的時候就用力笑!這樣才算是活著的樣子!你現在這樣…簡直跟人偶沒兩樣嘛!」
  她的舉動當然又著實地嚇了豫軒一跳…他真不明白,別人的事這女人居然可以激動成這樣?這…不關她的事啊…
  「算了…妳高興怎麼做隨妳。話說回來,這麼久了…計程車也應該快到了。我要回宿舍,妳呢?」
  她鬆手了,右手一揮很乾脆地揮掉臉上方才又沾上的淚水:「那我們在火車站那裡分開好了…我要回家一趟。」
  她所想去的地方是…夢小築精品店。
  『想幫助他…我想把他從那黑暗的地方帶出來…我想看到他幸福快樂的笑容…我也想看到他傷心難過的模樣…想為他做些事…我…想保護他…現在,已經不需要躲在黑暗裡一個人難過了…』
  看著那個人的側影,眼淚,又不自覺地滑落…

  慧清看了手錶一眼:「十一點了…應該開店了吧?」
  星期五到家的時候都晚上了…她只好輾轉了一晚才在星期六早上帶著熊貓眼出現在街頭。夢小築啊…這裡曾有過她初戀的回憶…不過,那件事現在她完全不在意,晉城早就被她忘得差不多了。
  踏進店裡,這家店除了商品跟佈置有小小改變,大致上是和當初完全一樣的。有多久沒來過了?至少…去南部的這兩年是沒踏進過這裡半步。還好,櫃台上站著的還是老闆,而不是不知名的工讀生。
  當她正走向前去時,老闆主動熱情地招呼:「哇!好久不見!這麼久是跑到哪去了?妳男朋友呢?怎麼沒跟妳一起來?」
  「跟他吹了!我到南部唸書去,所以才沒辦法過來你這邊抱怨那個負心漢咩!」慧清笑著,那番話配上這表情,簡直像在說笑。
  「哦?吹了就算了,那種男人路上隨便一抓一大把哩!」老闆笑著。
  「哈哈!就是說啊!」
  「嗯…」老闆仔細打量著她:「有新戀情厚?我聞得到戀愛的氣息,是來挑禮物的嗎?一看就知道是為了某個人來這裡找什麼的樣子。」
  慧清尷尬地笑著:「不是戀愛啦…不過老闆說對了一件事,我是為某人來這裡找某些情報。」
  「把我這裡當情報交流站?好!有什麼事儘管問,知道的我都告訴妳!」
  「我想問的是,當初那三個魔法寶盒…也就是木製音樂盒啦!是什麼樣的人放在店裡賣的?」
  老闆陷入一陣深思,好一會兒才開口:「嗯…是個紅髮紅眼的男人。名字我是不知道…是因為那陣子他常來店裡買東西才會破例幫他賣的。」
  這倒讓她聯想到某位陌生人:「是不是故意在後腦勺留很長頭髮,還留這麼長鬢髮的黑道份子啊?啊!他應該不是黑道份子…不過看起來有那種味道…」
  「應該不是同個人,那位常客是短頭髮,有噴古龍水,而且看起來像個外國來的紳士,來的時候都是穿黑西裝打領帶還戴帽子,會帶著根拐杖…雖然看起來並不老…」
  聽老闆的形容,像是比她遇上的那位更要怪上幾百倍的怪人…也對啦,世上沒那麼巧的事。
  她繼續問:「老闆,那你知道怎麼聯絡上『那位紳士』嗎?」
  老闆搖搖頭:「那三個音樂盒賣掉後,他就再也沒出現過了。聽他說,他要開的店已經籌畫好,不用再寄賣。他開的店好像是在外縣市?也沒聽他提起叫什麼名字…」
  「那麼…有關那些音樂盒的事,老闆有沒有聽他提起過什麼?」
  「除了我跟妳說過的那些,就沒有了。」
  「哦…」慧清有些失望地低下了頭,但隨即又抬起頭來:「老闆…『愛人之心』究竟是指什麼?」
  「不就是指戀人的心嗎?」老闆疑惑地看著她。
  「會不會是指…愛別人的心情呢?」
  這時,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句曾聽過的話…當時沒什麼留意到的、極為異樣的話:我聽店員說,這個只是複製品,真品的名字叫『留魂匣』…
  是的…在晉城送她月光音樂盒時,他的確曾說過這樣的話…怎麼會到現在才想起來呢?真是…太遲鈍、太健忘了!
  不過,能記得兩年前的話,其實是該為她鼓掌的…
  「晉城那渾蛋一定知道些什麼!」她立刻奔出精品店:「謝謝你了!老闆!改天我再來光顧嘍!再見!」
  手機中,關於他的號碼早就刪得一乾二淨,只能寄望當時自己有可能沒燒了的…房裡的舊通訊錄。
  「吃午飯嘍!」媽媽在客廳一一擺上才剛炒好的菜餚。
  「等等再吃,你們先吃別等我!我馬上就好!」慧清急衝上樓。在一陣書籍亂舞後,她終於找到以前高中時的通訊錄,幸好,晉城的電話還在上頭,他的手機或聯絡電話可以問他的家人。
  兩通電話後,她立刻找到她想找的人:「晉城嗎?我是慧清!」
 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:「哦…慧清啊…突然打電話來有什麼急事嗎?」
  「我要問你『留魂匣』的事!『留魂匣』到底是什麼東西?!」她的音調顯得急促而不耐煩。
  「妳從哪兒知道的?」
  「不要問了!快回答我!」
  不知道是不是交往期間慧清表現得太好,晉城早忘了其實她本性是急躁的,因此她十分粗暴的口氣著實嚇了他一跳。
  不過他也很快就回答:「『留魂匣』就像是『潘朵拉的盒子』那種類似的東西,可以把一些非具體的事物關進去…我記得…好像是精神類的東西吧?個性啦…想法啦…有的沒的,只要是沒形體的話就可以…」
  「那時你說過,其他音樂盒是複製品嘛?」
  「我好像有說過…」
  「嗯…OK!謝謝!再見!」沒等對方反應,慧清就直接掛了電話。晉城意外歸意外,但他還有其他事要忙,因此也就沒再打電話過來問她一些有的沒的。
  「絕對不是複製品…『月光音樂盒』絕對就是『留魂匣』…一定因為已經關了某個東西,不能再關東西進去才會變得沒有效用…一定是這樣…」
  從背包裡取出月光音樂盒,她輕聲細語有如祈禱般:「弄壞了盒子…只會有壞事,不會發生好事…是什麼樣的壞事?不管是什麼樣的壞事…希望只降臨在我身上就好…不要再去傷害那個人了…好嗎?月光音樂盒…」

  星期一早晨,依照慧清的觀察,李豫軒都會固定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學生餐廳…是很好接近他的時刻。她帶著月光音樂盒走到餐廳…果然沒錯,他還是坐在那個角落,沒表情地拿筆畫著翻開在桌上的行事曆。
  「李助教…」她慢慢走了過去…
  「早安。有事嗎?」他客氣地微笑回問。
  慧清拿出音樂盒,表情極為凝重:「這個音樂盒裡…可能裝了你的感情…所以,我打算在你面前打壞它…因為我不知道釋放內容物的方法,所以不敢一個人在其他地方弄壞它…」
  這段話聽在豫軒耳裡簡直像天方夜譚加鬼話連篇…但他還是沒有表露出來:「那盒子不是妳很寶貝的東西嗎?這樣就打壞它…不是太可惜了嗎?」
  『因為…沒什麼事比讓你恢復原來面貌更重要的了…』
  她並沒回答豫軒的話,只是將音樂盒打開放在地上,從書包裡拿出一根鐵槌…
  「匡啷!」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,吸引眾學生朝那方向望去,只見那名女學生好像在敲打什麼似的,好像沒發生什麼大事,眾人很快又回頭個自聊天吃早餐。
  音樂盒底部的鏡子被擊碎了,《月光奏鳴曲》也在同一時間停止。這樣應該就算破壞了盒子才是,她抬起頭看著豫軒:「李助教…現在你有什麼感覺沒有?」
  如果他還沒特殊變化,她會拿出打火機燒了音樂盒裡的咒布。
  「怎麼可能會有什麼…感…覺?」
  他的手上沾著幾滴溫暖的水珠…那是從他臉上滑落的…他居然…哭了?
  豫軒不解地看著自己被淚沾濕的手,不由自主地伸手確認臉頰和眼眶是濕的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  看在慧清眼裡,這一幕讓她驚喜萬分:「成功了!我猜的果然沒錯!」
  一陣椎心的刺痛壓得他喘不過氣,伴隨著一陣暈眩…
  「李助教?!」
  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
  「李助教昏倒了!快來幾個男的將他抬到保健室去!」

  媽…媽媽…好痛…快放手…不要這樣…
  「乖…豫軒不要哭…忍耐一下就好了,媽媽馬上就會去陪你的…」
  為什麼?我們可以一起逃…為什麼要死掉?我不想妳死掉…媽…
  「賤女人!快放手!妳想殺掉自己的兒子嗎?」
  「給我們母子一個痛快吧!殺啊!殺了我們啊!不要只會打我!殺了我啊!」
  爸爸…又喝酒了…不要…快住手…不要再打媽媽了…我會乖乖死掉的…
  「哼…賤女人…那個小鬼也只有我能揍!妳還沒那個資格要他跟妳一起死!要死不會自己去死嗎?」
  「不要再打我了!好痛…好痛…」
  「小鬼!看清楚!女人就是要這樣教訓!不這樣打…!她們不會聽話!一群婊子!哼…賤女人!改天我就讓妳最寶貝的兒子親手來揍妳!竟敢背著我討客兄?!」
  「沒…我沒有!」
  「還敢說沒有?」
  「啊!」
  是嗎?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害媽媽離開不了爸爸吧…如果沒生下我…媽媽一定早就可以跟爸爸離婚…或躲得遠遠的…

  黑暗中,畫面漸漸往後拉…現在,豫軒就站在影像之外…淚眼朦朧地看著那有如電影般不停流轉的畫面。那個亂七八糟的陰暗小公寓…是他的家;那個只能無力攤在一旁看著的孩子,是自己…那個一直被人狠狠踹著的,是媽媽;那個不停揍人的…是爸爸…
  累了…或是酒精效力的關係,爸爸又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…媽媽已經被打得動彈不得了。
  『…爸爸…忍耐一下就好了…』
  孩子走向廚房,選了一把細長的刀子,走回客廳,絲毫不猶疑地猛刺著爸爸的胸口…這一幕映在媽媽的眼中,讓她歇斯底理地瘋狂大叫:「殺人了!殺人…殺人了!」
  『鄰居們早就被妳跟爸爸麻痺了…根本不會有人來的,笨媽媽。
  這下子,妳可以解脫了…不會有人打妳了…媽媽…希望接下來的日子…妳可以自己一個人,快快樂樂地活著…而我呢?
  我…殺死了爸爸…所以,我得去陪爸爸才行…是這樣的吧?媽媽?
  爸爸應該急著想狠狠揍我一頓吧…呵呵…對不起…我很想跟妳一起過快樂的日子唷…最好還是…能加上爸爸…不過好像是不可能了。』
  孩子帶著凶刀,全身的血衣也沒換下,走出房門,搭上電梯…他到了最頂樓…那是十樓,走到屋沿旁,夜裡的星星好漂亮,雖然不多,而地上的光芒正熱鬧地跳舞著…看哪…好多來送行的人。
  孩子閉上了眼,急墜而下,而畫面也在同一時間隱沒於黑暗之中。
  豫軒雙手緊抱著臉,痛哭著:「我怎麼會忘了?!殺死爸爸的人…不是什麼強盜…媽媽說的才是事實…殺死爸爸的人…是我啊!為什麼我現在還活著?為什麼我會忘了這滔天大罪?!」
  「啊!他醒過來了!小弟弟!你沒事吧?」
  隨著那分辨不出性別的稚嫩聲音,黑暗中,一道光芒慢慢擴散成一個畫面,畫面中,一名留著銀色長髮、藍色眼睛,穿著華美中國古裝的少年…由於服裝的關係姑且當他是男的吧…他的長相,也很像漂亮的少女。他很高興地笑著轉過頭去,看著另一邊的兩個人:「赤!太好了!他沒事耶!」
  「他沒事…我可有事了…什麼時候不好跳?早一分鐘也可以,晚一分鐘更恰當…偏偏那個時候跳!」一名天藍色長髮、金色眼睛的少年沒好氣地抱怨著…而另一名氣勢很嚇人的紅髮紅眼大哥正幫他包紮頭部…一旁還丟著不少沾血的棉花。
  紅髮大哥冷冷地說:「如果是普通人,可不是包這樣就了事的。」
  豫軒想起來了…是這三個人…那天,他墜樓時好死不死壓到這名天藍色長髮的哥哥。的確…自十樓墜下的孩童,被他壓到不會只是包這樣而已…
  這三個人在他昏迷時,為他換了乾淨的衣服,也將血衣及凶刀處理掉了…
  藍髮哥哥直盯著他看:「我看得出來你是天主教的…難道你不知道自殺是重罪嗎?不管做了什麼壞事,只要誠心悔改,上帝都會為你打開一扇門…唯有自殺,是絕對得不到寬恕的重罪哦!」
  小豫軒低下了頭,沉默不語。銀髮小哥哥轉過頭去:「小雷…他還只是個孩子,不要那麼兇嘛…」
  紅髮大哥看著眼前的銀髮小哥哥:「就是孩子才麻煩。再囉嗦就給我去倒垃圾!這小鬼是小雷帶來的,給他處理就是了。」
  「嗚…赤就只會欺負人家啦!」「給我閉嘴!」
  那兩個人鬧沒太久就靜下來了。藍髮哥哥看著小豫軒:「你家的情況我知道,你想自殺的理由我也知道,不過我得讓你知道一件事…你不會有機會在地獄裡遇見你爸爸的…若你真的自殺死了。」
  小豫軒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:「可是…就算我不想死…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了…我殺死了爸爸…媽媽一定不原諒我的…剛剛她就一直叫我是『殺人兇手』…而且…再來我要怎麼辦?我…我不知道啊…而且…而且爸爸一定很生氣…生氣我沒有去陪他…我怎麼辦?我還是死了比較好吧…?」
  藍髮哥哥拿出一只小木盒…那個,跟月光音樂盒的外型一模一樣。他說著:「我可以幫你…運氣不好…如果這些東西回去了的話,說不定那時你已經不想尋死,總之至少可以幫你掙取到一段成長的日子。如果運氣好的話,你終其一生不會拿回這些東西。剩下的,就交給神了。」
  「我…我不懂…」
  藍髮哥哥將木盒正面轉向他,朝著他打開那個盒子:「我把你殺死父親的那段記憶,包括強烈的感情給關了進來。如此一來,就算往後波折不斷…因為你不會有太大的情緒起伏…一切也就沒事了。」
  對了…就是因為這樣,所以他不記得自己殺死父親的事。
  那天,藍髮哥哥和銀髮小哥哥一起將他帶回住處,並打電話報案…而在之後還為他做不在場證明…完全沒讓他留下汙點…
  回家的路上,小豫軒輕抬起頭看著銀髮小哥哥:「大哥哥…還是大姐姐?你叫什麼名字?」
  「我叫做杜鵑哦!哇!有個弟弟的感覺真好!我也好想有個可以欺負的對象哦…」他很高興地用力晃著手,將小豫軒的手搖高再往後擺…像在遊戲一樣。
  小豫軒的臉轉向另一邊的藍髮哥哥:「大哥哥…你叫什麼名字?」
  「雷蒙德。」他微笑著…
  雷蒙德啊…映在當時孩童的眼裡,他就像位天使一樣…嚴厲而善良…路燈在他髮上反映出來的光芒,就像潔白的羽翼一樣…如果有天使,一定也是這樣。

  「李助教!李助教!對不起…我不知道弄壞盒子會害你這樣…千萬不要死!快點睜開眼睛啊!」
  刺眼的光芒…在光芒之下,那個一直哭著的女人是誰?不是媽媽…對了…好像是那個女學生?…她叫什麼名字?
  猛一起身,才警覺到這裡是保健室…什麼時候暈倒的?一堆學生圍在床邊,那些關愛的眼神,讓他的臉瞬間轉紅…
  「現在幾點了?」他慌忙地看著手上的錶…居然是下午四點?!那今天…不就是掛病號了…
  「李助教…你還好吧?」學生們關心地看著他。
  「我…我沒事。你們在這裡多久了?有乖乖去上課嗎?」
  眾學生們互看了一眼,看來是全部蹺課了…慧清眼淚依然掉個不停,撲到他身上緊緊抱著他:「沒事就好了…真的沒事了?害我緊張得要死…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…」
  這次不只是他嚇了一跳,連帶的,連一旁的學生們也被嚇到。只是昏倒而已…有必要哭成那樣嗎?
  但現在,豫軒已經完全感受得到她的心意了…他伸手輕撫著她,像在安慰哭泣的孩童一般:「沒事了…不用擔心…」
  隨即,他抬起頭來看著這群學生微笑著:「我沒事了…等一下就要回宿舍去休息,你們也可以回家…謝謝你們的關心。」
  「真的沒事厚?」
  「李助教…那我們先回去了。明天你一定要乖乖來上課哦!」
  豫軒回以笑容:「嗯。路上小心…」
  很快地,學生們跑光了,只剩下豫軒、慧清及護士等人。慧清也哭得差不多了…他鬆開手:「真是的…只是昏倒而已也能讓妳哭成這樣…」
  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委屈地說著:「那個盒子…之前有人警告過我,說弄壞它一定會發生壞事…所以我…我才以為是盒子的懲罰嘛!我以為你會死掉啊…」
  「笨蛋…怎麼相信一些光怪陸離的事情?哭完沒事就早點回去休息吧…明天早上有課嗎?」
  「我沒有啦…」慧清瞪著他。
  「不過我有…所以我現在要回去休息了。」他笑著。
  「哦…」她有些失落地低下了頭。不過,現在的他看起來很開朗…跟過去一副活死人的樣子有點差距了…這是值得高興的事。所以,她很快就站了起來:「那我回去嘍!明天見吧!我會一大早就去找你吃早餐的!」
  「好吧。明天學生餐廳見。」

  一間座落在住宅區,普通到幾乎隱形的小公寓,現在早過了午夜十二點,是凌晨時刻。紅髮青年拿出鑰匙串打開門,領著身後兩名少年,慢慢步入尚未開燈的黑暗房間,並隨手打開電燈開關。
  銀髮少年一副累到快掛的樣子:「小雷…還有哪裡你要去啊?」
  藍髮少年將相機拿了下來:「半屏山還沒去過…其實,杜鵑你可以不用勉強硬要跟來啊…」
  銀髮少年語帶抱怨地回答:「不要…如果我不去,赤一定要我大掃除。」
  紅髮青年看人的眼神好像永遠都是在瞪人:「你明天給我留下來掃除。」
  「小雷你看…赤又欺負人家啦!」銀髮少年哭嚷著。
  「學長…偶爾放杜鵑一天假吧?」藍髮少年尷尬一笑。
  「扣扣!」門外傳來敲門聲。最靠近門的藍髮少年將門打開…門外站著的是一名年約二十到三十間的青年。
  對方面帶微笑地:「我終於找到你們了…」
  銀髮少年高興地跑向藍髮少年身後:「有客人啊!請進請進!是小雷的朋友嗎?」
  來自後方一拳狠狠擊中銀髮少年的後腦,紅髮青年拳頭上暴著青筋,順手將銀髮少年揪了回去:「白痴啊你…他進不來的。小雷,你可以出去跟他談。」
  「這裡就可以了。好歹…他也是杜鵑的朋友…」
  「我的朋友?」銀髮少年蠻訝異的。
  「是啊…當年的小豫軒,已經長這麼大了。」
  「哦…那個跳樓沒死成還把你撞成重傷的那個小傢伙呀…」銀髮少年笑著:「人類果然長很快哩…才一陣子沒見而已就這麼大了…」
  豫軒笑著,這三個人,果然和他小時候遇見時一樣…完全沒改變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:「我還是決定這麼做了。現在是來向你們告別的…」
  藍髮少年收起了臉上的笑容,表情十分平靜:「可以說說理由嗎?」
  「我所犯下的罪過太深…所以我願意接受更多刑罰…媽媽她…只要我不在了,她應該就能好好過日子。」
  藍髮少年拿出一面隨身攜帶的小鏡子,鏡子是黑色塑膠製成,在背面用紅色顏料畫上魔法陣。他打開鏡子並將其伸出門外正對著豫軒:「這裡是捷徑,可以讓你馬上就到達你該去的地方…」
  「謝謝…還讓你在最後幫我的忙…」
  看著豫軒的身影慢慢變成薄霧,進入鏡子裡…藍髮少年輕聲低吟:「刑期滿了的那天…我會回去為你獻上祝福…」
  銀髮少年極為驚愕…原來紅髮青年說的,他進不來的理由…這間小房間是有下結界的,鬼魂無法進入…
  「小雷…為什麼事情還是變成這樣?這麼一來…之前你做的不就是多餘的了嗎?」銀髮少年眼裡泛著淚光,看著藍髮少年將鏡子收好…
  「無所謂…反正只是餘興節目,用來打發時間的活動罷了…」他冷冷地說道。

  豫軒的遺體,在星期二的下午就被發現了。他坐在床沿,斜躺在床頭櫃上,從頸子不停奔流的鮮血染紅了整張床褥…但是,他的表情是笑著的…
  他爽約了…今天,他沒去學校上課。

  月光…請傾聽我的心願…
  隱藏我的罪孽…
  我願獻上我的血…
  祈禱世上的一切…
  皆能在你的光輝中安眠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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